7月20日,2026年全国围棋定段赛在福州落幕。经历十余天的鏖战,在全国近500名顶尖业余棋手中,只有28人跨过职业围棋的门槛。其中,少年组共产生19名职业初段选手,男子14人、女子5人。
这份不长的名单里,一下子出现了五个宁波围棋小将的名字:少年女子组的肖丽朵,少年男子组的虞宸炫、项宇泽、黄皓、郑善觉。
职业定段素有“围棋高考”之称,棋手需要经过近20局黑白博弈,才能获得一个宝贵的职业资格。一次失误、一场败局,甚至一个细小的积分差距,都可能让一个孩子一年的努力归零。
在很多不熟悉围棋的人看来,职业初段似乎只是职业棋手的“第一级”,但对于一名业余棋手而言,拿到这张证书,往往意味着穿过了一条漫长而狭窄的通道。
按照赛事要求,参赛者需要拥有中国围棋协会颁发的业余5段证书。但证书只是报名门槛,并不等于具备竞争职业名额的真实水平。
“普通的业余5段,基本不具备参加定段赛的实力。”在宁波市围棋协会副秘书长李虹刚看来,从零基础走到业余初段,已经有大部分学棋者因为时间、精力等原因放弃;此后从业余1段升至业余5段,每一阶段的晋级比例都在下降。达到业余5段后,棋手还需要在全国高水平赛事中不断提高水平,才可能接近职业定段赛的竞争标准。本届参赛的五名宁波棋手,均已达到业余7段水平。
“说得直观一点,比考清华、北大还要难。”李虹刚说,围棋升段依靠人与人的直接较量。“你变强了,别人也在变强,再加上现在大家都用AI作为辅助工具,进一步缩小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以本届少年男子组为例,棋手首先要进行13轮积分编排赛。通常情况下,胜局数相同或接近的棋手会被安排对弈,对手的成绩又会影响个人排名。经过两个阶段筛选,最终只有14名男棋手能够获得职业初段资格。
定段不仅战线拉得长,而且单场强度大。一场比赛需要2至3小时,积分编排赛阶段每天要下三盘棋,对棋手们来说是心理和身体的双重考验。3胜4负开局的郑善觉曾濒临淘汰,但是他顶住压力,最终打出一波六连胜晋级第二阶段。
孩子进入业余高段后,普通课程已无法满足训练需要,需要接受小班或一对一指导,还要频繁参加全国比赛。李虹刚介绍,一名达到业余5段、准备冲击职业段位的少年,一年需要不少的训练和参赛费用。
“一对一课程、请高手下指导棋、到外地参加比赛,都是成本。”他说,一次外出参赛,仅交通、住宿和报名等费用,往往就需要数千元。
更艰难的,是学棋和学业之间的选择。高水平围棋训练开始较早,一些孩子在八九岁时便进入专业道场,训练以围棋为主,文化学习时间相对有限。可职业定段成功率很低,一旦棋力停滞,孩子如何重新回到普通教育轨道,成为许多家庭必须面对的问题。
职业初段也并不意味着已经抵达职业棋坛顶端。李虹刚将其形容为“从业余金字塔的塔尖,来到职业金字塔的塔底”。定段以后,棋手仍要参加各类职业赛事,不断获得积分和比赛机会,真正能够成长为一线棋手的,仍然是少数。
如果把职业棋手看作围棋人才金字塔的塔尖,那么五个名字的同时出现,说明塔基足够宽。
根据宁波市围棋协会统计,目前宁波围棋运动人口约30万,全市登记培训机构上百家,机构内学员超8000人,每年参加段级位赛约1.5万人次,全市约15%的适龄学生接受过围棋普及教育。此次五人定段之前,宁波已有12名职业棋手,其中包括谢科、伊凌涛两名职业九段。
宁波市围棋协会成立于1989年。20世纪90年代,宁波开始进行较系统的青少年围棋培训;20世纪90年代末,社会化、市场化培训进一步发展。此后,校园、培训机构、家庭、协会以及各级赛事逐渐形成分工:学校负责普及,机构承担日常培训,赛事完成检验和筛选,优秀苗子再进入更高水平的训练平台。
同时,宁波市围棋协会已经与宁波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合作开设围棋选修课,4年内超过3500人参加课程并获得学分。利用围棋优质课评比,评选“金牌教师”“银牌教师”,推动围棋教学从“会下棋”向“会教孩子”转变。
宁波市围棋协会主席范江认为,这次五人定段是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家长、孩子、学校、机构,包括协会和相关部门,缺任何一个方面都不行。”范江认为,宁波围棋的优势并不一定体现在某个单项数据上,而在于不同社会力量相对均衡:有长期积累的市场化培训,有围棋进校园形成的普及面,也有高水平训练和比赛作为向上通道。
“任何单一的力量都是不够的。”范江说,只有把基础培训、拔尖平台和良好的运行机制衔接起来,才可能不断产生高水平棋手。
这条路径中,校园是最早的一块土壤。在宁波,校园围棋赛已覆盖10个区(县、市),形成校级、区级、市级三级选拔体系,数百所学校和幼儿园、数千名学生参与其中。比赛之外,已有十余名世界冠军走进宁波校园,与孩子下指导棋、讲述围棋故事。
从面向幼儿园孩子的“春芽杯”“塞纳杯”,到“光华杯”、青少年锦标赛,再到贯穿全年的段级位赛,更有对弈世界冠军的“明州十局”,不同水平的孩子基本都能找到相应赛事。
这样的赛事体系像一道道阶梯。五名新职业棋手,正是从这张覆盖全市的棋盘上一步步走出来的。
应氏杯创始人应昌期是江北慈城人,他为现代围棋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由他捐资重建的慈城中城小学,早在20世纪90年代初便将围棋列入学校课程。
如今,学校二年级学生统一学习围棋,学校还将普及课程延伸至三年级。学完基础课程后,有兴趣、有潜力的学生可以进入社团或更高水平的训练班,形成“面向全体、重点培养”的格局。
每年的围棋文化月,孩子们看围棋电影、写观后感,设计围棋抱枕、杯子和活动会徽;学校还举办百人围棋赛、班级选拔赛和擂台赛。校内的应昌期纪念馆于2024年7月7日第十届应氏杯半决赛举办时开馆,记录着来到学校的围棋名人和发生在校园里的重要赛事。
中城小学校长、党支部书记徐扬威说,有天赋的孩子可以在竞技道路上快速提高,更多普通孩子则能在围棋文化中得到浸润,“不是每个孩子都要去拿奖,围棋还能锻炼孩子们思维,促进智力发展,培养德行,提高抗挫能力”。
五名少年同时定段,证明宁波青少年围棋拥有较为扎实的人才基础。不过,真正能够衡量一座城市青少年围棋发展水平的,在于能否让有天赋的孩子走得更高,也能让更多普通孩子长期留在棋盘旁。
在这方面,宁波首先要打通的,仍是从兴趣启蒙到高水平竞技之间的“中间一段”。
一名孩子在幼儿园或小学低年级达到业余3段、4段,已经表现出一定潜力,但往往还没有达到进入专业道场的水平。继续在普通学校就读,训练时间有限;过早离开学校、到外地接受全天训练,又要承担文化学习被压缩、经济投入增加以及最终未能定段的风险。
“这时候家长最纠结。”徐扬威说,一边是孩子喜欢围棋,也表现出一定天赋;另一边是职业道路的成功率很低,家庭很难在孩子年龄尚小时作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去年,宁波市围棋协会、宁波市全民健身指导中心、江北区教育局(体育局)以及宁波市中城小学共同创办宁波围棋少年队中城班。首批13名学生仍然随班就读,正常完成义务教育课程。学校通过调整课表、优化作业安排,为他们留出较完整的训练时间,文化学习约占三分之二,围棋训练约占三分之一,每天保证约4小时学棋。学生的训练费用则由多方共同承担,减轻了家庭负担。
通过学校、体育部门、协会和专业教练共同参与,延长孩子观察天赋、积累能力和作出选择的时间。中国围棋协会原副主席华学明表示,希望这种体教融合模式推广到更多的学校、更多的城市,打下坚实的围棋人才基础。
与此同时,家长也应成为青少年围棋教育的重要一环。定段选手肖丽朵的舅舅、围棋教练马叶青提到,在孩子输棋或者状态持续低迷的时候,家长应该给予孩子足够的支持,耐心帮助孩子找到新的前进方向。
未来,宁波继续推动“国手进校园”活动的普及推广,建立更加常态化的本土职业棋手反哺机制。职业棋手与普通孩子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榜样才不仅是成绩单上的名字,而成为孩子身边真实可见的成长路径。
在宁波青少年围棋未来发展中,还需要保持一份清醒,意识到职业定段是人才培养的重要成果,却不是孩子学棋的共同终点。
“顶天”,是延续围棋的历史文脉,培养能够走向全国乃至世界赛场的优秀棋手;“立地”,则是让围棋走进学校、社区和普通家庭,成为一种日常、亲切而有温度的文化存在。
一个健康的围棋生态,应同时容纳两种成长:一种通往职业赛场,让有潜力的孩子拥有向上攀登的台阶;另一种未必留下职业段位,却让更多孩子在黑白十九路间学会专注、等待、选择和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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