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要准确理解当代战争的警察化趋势,首先必须建立清晰的概念框架,厘清传统战争行为与警察行为的本质区别。很多人会用“军队枪口对外、警察枪口对内”来概括两者的差异,这种直观观察虽有一定现实依据,却存在诸多显而易见的例外,更没有触及两者的核心本质。无论是战争行为还是警察行为,本质上都是使用暴力的专业事务,都依托于现代国家对合法暴力的垄断权,这是两者最核心的共性。但两者在暴力使用的根本目标、最终结果、适用规则、作用对象、技术手段等维度,都存在根本性的差异,只有厘清这些差异,才能准确把握现代战争形态发生的革命性变化。
2、传统战争与警察行为的第一重核心区别,在于暴力使用的根本目标与最终结果截然不同。根据克劳塞维茨《战争论》的经典论断,战争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延续,传统战争的核心目标是击败敌人,迫使敌对国家的政治意志服从战胜方的政治意志,最终形成战胜者与战败者之间的政治关系。即便是以灭绝为目标的无限战争,最终形成的也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关系,而非罪犯与审判者的司法关系。与之相反,警察行动的核心目标不是击败对手,而是为罪犯与审判者的司法关系创造条件,其基本原则是捉拿犯罪嫌疑人,使其接受法庭的审判。即便在特殊情况下不得不击杀反抗的嫌疑人,也只是出于自卫或解救受害者的被动选择,而非行动的根本目的。
3、从目标与结果的维度来看,战争警察化的第一层核心内涵,就是战争的司法化转向。这意味着战争的对手不再被视为需要在政治上迫使屈服的敌人,而是被视为违反既定法律规则的“罪犯”,战争的最终结局也不再是签订割地赔款的和约,而是将所谓的“战犯”送上法庭接受司法审判。这种全新的体制,是由二战后的纽伦堡审判与东京审判开创的,这两场世纪大审判首次在全球范围内确立了侵略战争、战争罪、的司法追责机制,打破了“国家行为免责”的传统国际法规则。如今国际刑事法院针对俄罗斯国家元首发出的逮捕令,正是这种战争司法化趋势的延续,即便这类司法行动在实践中面临诸多执行难题,它依然是战后国际秩序最重要的法律基础。
4、传统战争与警察行为的第二重核心区别,在于暴力作用对象的身份要求存在本质差异,这也是两者最核心的技术性差别。在传统战争的两军厮杀中,作战方根本不需要知道对方战斗人员的具体姓名、身份信息,只需要通过军装、旗帜等标识辨别对方是否为敌人,即可对其实施打击。传统战争的暴力针对的是作为群体的敌方战斗人员,而非具体的个体。与之完全相反,警察行动的暴力使用,必须针对事前已经确认身份的具体个人,核心犯罪嫌疑人必须是经过明确锁定的特定对象,即便是事前未经确认的随行人员,也需要在行动过程中或事后完成具体的身份辨别。这种对象的特定性,是警察行动区别于战争行为的核心技术性特征。
5、作用对象的本质差异,直接决定了传统战争与警察行为所使用的暴力手段,有着截然不同的技术特征。传统战争的核心目标是消灭敌方的作战力量,因此使用的都是具备大规模杀伤力的武器,比如飞机、大炮、重型坦克等,这类武器的核心作用是消灭成群的敌方战斗人员,不可避免地会带来大范围的附带杀伤。而警察行动的核心目标是捉拿特定的犯罪嫌疑人,因此其使用的武器在原则上必须具备精确锁定个别对象的能力,比如手枪、手铐、电棍等常规警用装备,核心是控制特定目标而非大规模杀伤。当然,现实中也存在警察使用重武器应对暴力犯罪团伙的模糊中间状态,此时就需要结合行动的根本目标与最终结果,综合判断行为的性质。
6、从技术特征的维度来看,战争警察化的第二层核心内涵,就是战争技术向精确识别、锁定具体个体的方向发展,这也是当代反恐战争最核心的特征之一。随着精确制导技术、无人机侦察打击技术的快速发展,现代战争已经可以实现对特定个人的精准打击,定点清除、斩首行动就是这种技术趋势最典型的现实应用。当然,目前这类行动大多还停留在精准击杀特定目标的层面,和警察行动核心的抓捕目标还有一定距离,因此依然没有完全脱离战争的范畴。但可以预见的是,随着技术的进一步发展,未来的无人作战平全可以搭载非致命性的抓捕装备,对锁定的敌方头目实施就地抓捕而非击杀,届时传统的军队就会真正具备跨国执法的“世界警察”属性。
7、人们常用来批评单边霸权的“世界警察”说法,和我们所讨论的战争警察化,有着本质的区别,但两者之间也存在不容忽视的内在关联。战争警察化本质上是战争行为在目标、规则、技术层面发生的内在变革,是战争向司法化、精确化执法行为的转向,和霸权国家到处插手别国内政的单边主义行为完全不是同一概念。但两者之间确实存在明显的互动关系:战争警察化的技术发展,为霸权国家的“世界警察”行为提供了更强的话语辩护能力。当霸权国家可以通过精确打击技术,仅针对敌对国家的特定领导者而非平民与普通军队实施打击时,它就可以更轻易地将自己的战争行为包装为“惩治战犯”的执法行动,国际关系中常用的“区分一国政府与一国人民”的外交辞令,也在这种技术支撑下变得更具现实说服力。
8、俄乌冲突被很多评论者视为全新战争形态的现实样本,这场战争充分展现了现代战争与传统战争的本质区别,也为我们观察战争警察化的技术前提提供了绝佳的案例。俄乌冲突爆发之初,就有学者将其称为“第一场元宇宙战争”,其最核心的特征之一,就是发达的社交媒体网络让全球公众可以即时观看战争的全过程,乌克兰战场彻底变成了面向全球的公开舞台。我们可以通过各类视频素材,实时看到俄罗斯坦克车队的行进路线、乌克兰军队使用便携式武器实施精准打击的全过程,战场几乎实现了全程直播。乌克兰国家元首身在基辅,却可以随时出现在各国议会与国际组织的会场发表演讲,全球的私人个体也可以根据自己的价值判断,以各种方式参与到战争之中,价值观第一次成为影响战争走向的实实在在的因素。
9、俄乌冲突展现的第二个核心新特征,是乌克兰军队采用的分布式作战模式与智能化指挥系统,这也是现代战争区别于传统战争的重要标志。经过军改后的乌克兰军队,摒弃了传统军队大规模集群作战的模式,采用了小规模、高机动性的分散作战单元,配合智能化的指挥系统,实现了作战效能的最大化。这种分布式特征在线上与线下两个层面都体现得淋漓尽致:在线上,战场情报的获取是完全分布式的,各类智能终端让战场的任何一个节点都可以生成情报信息,并快速传递到指挥系统;在线下,智能化的指挥系统可以让分散在各处的机动作战单元,灵活高效地执行作战任务。这种分布式作战模式,彻底打破了传统战争前后方分明、指挥层级森严的固有结构,让现代战争的形态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10、俄乌冲突中展现的各类技术特征,本质上反映了战争空间结构发生的根本性质变,有学者将这种变化类比为天文学上的哥白尼革命,即战争实现了从“地心说”到“日心说”的转变。在传统战争中,指挥中枢始终位于地面战场,所有的侦察、情报、指挥行动都围绕地面的指挥中心展开,这就是战争的“地心说”模式。而在现代战争中,指挥系统的核心已经转移到了太空,各类侦察卫星、通信卫星、无人机系统构成了悬在战场上空的“天空之眼”,战场的所有动态都被尽收眼底,指挥决策不再受地面空间的限制。广泛应用的卫星通信系统在俄乌冲突中的作用,就是这种转变最直观的体现。这种空间结构的质变,正是战争警察化趋势最重要的技术前提,没有这种全维度的侦察识别能力,精准锁定特定目标的警察化行动就无从谈起。
11、现代天基侦察与情报技术的发展,不仅改变了战争的空间结构,更对传统的国际秩序与战争规则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俄乌冲突爆发前的情报公开行动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在俄乌冲突爆发之前,美国就向全球公开了其掌握的情报,明确指出俄罗斯即将对乌克兰发动军事入侵,尽管俄罗斯最初对此予以否认,但后续的特别军事行动最终证实了情报的准确性。这种做法和传统的外交方式截然不同:相关国家没有根据秘密情报开展闭门外交,而是直接将情报向全球公众公开,把传统的外交事务变成了全球公共平台的公开议题。这种情报透明化带来了两个核心影响:一是国家的军事决策与行动在强大的侦察技术面前变得越来越透明,这会直接塑造各国的行为模式;二是这种透明性与国际社会的公开性结合,会对违法的战争行为形成强大的道德压力,传统战争赖以成功的突然性优势被大幅消解,战争爆发的可能性也随之降低。
12、在战争警察化的技术趋势之外,现代战争还有另一个备受关注的发展方向,那就是战争的机器人化与无人作战系统的全面应用。早在2014年,美国知名智库就发布了专门报告,明确指出全球向无人作战体系的转变已经正式启动,对机器人时代的战争做出了系统性的展望。未来的无人化战争,将是智能化微型制导武器的蜂群式集群攻击,配合可以即时自我复制、自我修复的作战单元,形成一支可以自主识别、攻击目标,同时极难被消灭的智能机器部队。这种机器人化战争的核心特征,就是战场的全面无人化,它可以极大提升作战能力,同时最大限度减少己方的人员伤亡,甚至让战争变成了类似电子游戏的远程操作。如果未来无人作战系统成为各国的标准军事配置,那么两国之间的战争甚至可能由机器人作战的结果直接决定胜负,变成了一种无需人类付出伤亡的“擂台赛”。
13、战争的机器人化趋势看似和警察化没有直接关联,实际上两者之间存在着极为紧密的内在联系,甚至可以说,机器人化是战争警察化实现突破的重要技术支撑。首先,无人作战系统的研发与应用,高度依赖和战争警察化完全相同的核心技术,那就是更高精度的目标识别、锁定与精确打击技术,这是两者共同的技术基础。更重要的是,无人作战系统无需人类操作人员直面生命危险,这让它比传统的人类作战部队,更有可能实现“抓捕而非杀戮”的警察化核心目标。传统战争中之所以以击杀为主要手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抓捕行动会给己方作战人员带来极高的伤亡风险,而无人作战系统完全可以规避这种风险,配合非致命性武器,实现对特定目标的精准抓捕,真正完成从战争行为向警察执法行为的转变。
14、综合来看,战争的警察化有着双重核心内涵:一是战争目标的司法化,将战争对手作为罪犯进行司法追责;二是战争技术的精确化,向针对特定个体的精准打击、抓捕方向发展。这两种趋势共同推动着传统战争形态的根本性变革,如果我们将传统战争定义为国家之间的大规模武力对抗、两支军队的集群对撞,那么这种传统意义上的战争在未来确实有可能彻底消逝。但这绝不意味着暴力的终结,暴力技术会以新的形式长期存在,人们也依然会用“战争”这个术语,来描述未来全新的暴力对抗现象。需要特别强调的是,所有关于战争未来的讨论,最终都必须面对核武器这个终极考验。在足以毁灭整个人类文明的核武器面前,无论是和平还是战争的讨论,都面临着最严峻的挑战,地区冲突中反复出现的核威慑、持续升级的核扩散危机,都在不断提醒我们这个终极命题的现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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